
老陈盯着手里那张淡蓝色的汇款单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汇款人:陈小斌。金额:300元。附言栏里,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“爸,保重。”就这四个字,加上一个逗号。他把汇款单翻过来,又翻过去,对着监舍里昏暗的灯光,好像能从那纸背看出花来。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有点抖。纸很薄,很轻,但老陈觉得手里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腕发酸。
这是儿子小斌第一次给他寄钱。小斌,他进去那年才八岁,流着鼻涕拽着他裤腿不让他走。现在,汇款单上汇款人信息里写着“陈小斌”,十八岁。十年了。老陈上一次见到他,是三年前的接见,隔着玻璃,儿子已经比他高了,瘦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躲闪,不说话。秀兰在旁边催他:“叫爸爸呀。”儿子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那次接见后,老陈回去失眠了好几天,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闷。他觉得,儿子可能永远不会认他了。
现在,这张汇款单就躺在他手心里。三百块钱,不多。在里面,钱不能直接花,是存在个人“大账”上的额度,可以用来在小卖部买点零食、日用品。老陈不缺这点额度,姐姐偶尔会寄一些。但这是儿子寄的。那四个字,“爸,保重”。爸。他叫他爸。
监舍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,没人注意他。但老陈觉得,这张纸在发光,烫手。他小心地把汇款单折好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贴身内衣的口袋里。布料摩擦着纸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这声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,也跟着沙沙地响,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,突然渗进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。
那一整天,老陈感觉都不一样了。踩缝纫机的时候,脚底下好像轻快了些。针头哒哒哒的声音,不再那么枯燥刺耳,好像有了点节奏。中午吃饭,清水煮白菜和黑面馒头,他嚼得比平时慢,竟然品出一点面粉的甜味。下午放风二十分钟,他站在铁丝网下,抬头看天。天是灰的,但云在动,慢悠悠地,从东边挪到西边。他以前也看天,但看的是一片死寂的、被切割的牢笼顶。今天,他看的是云在动。云在动,说明时间在走。时间在走,他离出去,离见到儿子,就更近一天。
晚上,躺在铺位上,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口那个小方块。硬硬的,硌着皮肤,但很踏实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不再是空茫茫一片。他开始想,儿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?是不是还那么瘦?在干什么?上学还是打工?这三百块钱,是他自己挣的吗?怎么挣的?辛苦不辛苦?想了很多,没有答案,但光是去想这些问题,就让他心里胀胀的,有点酸,但更多的是暖。他甚至开始盘算,这三百块钱额度,买点什么好?买包好点的烟?还是存着,等儿子下次寄信来,或许可以买点他爱吃的东西(虽然不知道他爱吃什么),托管教寄回去?或者,干脆不花,就让它在那里,像个念想。
希望。这个词,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很久的种子,被这张汇款单和四个字,浇了一点点水,竟然颤巍巍地、冒出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。它很脆弱,但它是活的。老陈觉得,呼吸都顺畅了些。明天,或许可以主动跟管教说说,申请打个亲情电话,打给姐姐,问问小斌的情况。或者,写封回信,就写在汇款单的回执上?不,还是单独写一封,写得长一点,问问他的生活,说说自己在这里还好,让他别惦记,好好过日子。信纸要挑张干净的,字要写得工整点。
他就这么想着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没有像往常那样半夜惊醒。还做了个梦,梦里很模糊,好像是小斌小时候,骑在他脖子上,咯咯地笑。醒来时,嘴角好像还有点往上翘的感觉。
第二天,一切照旧。起床,叠被,洗漱,出工。但老陈心里揣着那点暖意,看什么都顺眼了些。车间里机器的噪音,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。他甚至对旁边工位总爱抱怨的老胡笑了笑,老胡愣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:“捡着钱了?”
中午收工回监舍,准备吃午饭。路过监区小院门口的信件收发窗口时,老陈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窗口开着,负责的犯人正在整理一摞信件。老陈心里动了一下,会不会有儿子的信?汇款单都寄了,信会不会随后就到?他犹豫着,要不要过去问问。
就在这时,监舍里的小斌(那个十九岁的年轻犯人)从里面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有点发白,跑到老陈面前,喘着气说:“陈叔,陈叔,你的信……刚才管教顺路带进来的,我帮你拿回来了。”小斌的眼神有点躲闪,把信塞到老陈手里,就赶紧转身走了。
信?老陈心里一跳。是儿子的信?这么快?他低头看手里的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上面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,字迹……不是儿子的,是秀兰的。秀兰的字他认识,秀气,但有点潦草。他有点失望,但转念一想,秀兰的信也好,说不定里面会提到小斌。
他拿着信,走到监舍里自己铺位旁,坐下,小心地撕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信纸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展开。
信是秀兰写的。开头是例行的问候,问他身体,问他改造情况。然后,话锋一转:
“……有件事,想了很久,还是得告诉你。小斌给你寄了三百块钱,我知道。钱是他去工地干了半个月小工挣的,手上磨了好几个泡。这孩子,倔,不让我告诉你。寄钱的事,他也没跟我细说,就让我别管。我问他为啥突然寄钱,他支支吾吾,最后说,他处了个对象,女孩家问起他家里情况……他可能觉得,有个在监狱里的爸,说出去不好听,寄点钱,心里能好过点,也算……也算堵别人的嘴,或者堵他自己的心吧。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咋想的,这孩子,心思重,跟我也不怎么说话了。钱你留着用,别多想。他……他还是孩子,不懂事,你别怪他。你自己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信纸上的字,在老陈眼前晃起来,变得模糊。他盯着“堵别人的嘴,或者堵他自己的心吧”这几个字,看了又看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,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不是想念,不是原谅,不是牵挂。
是耻辱。是污点。是需要用三百块钱和一声“爸”去遮掩、去“堵”的东西。
那点从昨天开始,在他心里颤巍巍冒头的绿芽,还没见到阳光,就被这封信里的几句话,连根拔起,扔进了冰水里。希望燃起时有多暖,现在熄灭得就有多冷,多彻底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监舍里有人在说笑,有人在泡脚,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。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他只能听见自己心里,那点刚刚搭建起来的、脆弱的什么东西,轰然倒塌的声音,闷闷的,没有回响。
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,折得和那张汇款单一样大小,塞进同一个口袋。两张纸叠在一起,薄薄的,却像两块烧红的铁,烫着他的胸口。
下午出工,他踩缝纫机时,脚像灌了铅。针头哒哒的声音,又变回了单调的、令人烦躁的噪音。线头老是断,他低头穿针,穿了几次,眼前总是模糊,对不准针眼。老胡又瞥了他一眼,这次没递针,只是摇了摇头。
放风的时候,他又抬头看天。云还在动,但看起来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让人喘不过气。时间还在走,但每走一秒,都像是在把他往更深的什么地方拖拽,离儿子,离那个“正常”的世界,不是更近,而是更远。远到连三百块钱和一声“爸”,都成了需要被“堵”掉的脏东西。
绝望。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,而是冰冷的、缓慢下沉的绝望。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冰窟窿,你知道你在下沉,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因为四周都是黑的,冷的,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昨天和今天,只隔了一个晚上,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。希望和绝望,就差这么一件小事——信里那几句轻飘飘的、可能连秀兰自己都没太当真的揣测和转述。
但就是这几句话,把“爸,保重”那点可怜的温情,彻底撕碎了。让他看清,在儿子心里,他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需要被遮掩的疮疤,一个需要用钱去“堵”的污点。亲情还在,但变了质,掺进了羞耻、无奈和疏远。这种关系,比彻底断绝更让人难受。断绝是痛,痛过之后或许能麻木。而这种扭曲的、带着施舍和遮掩的维系,是持续的、细碎的折磨,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,慢慢勒进肉里。
晚上,老陈没有写回信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“钱收到了,谢谢”?写“我不怪他”?还是写“你们好好的,不用管我”?每句话都显得虚伪又苍白。他也没有去申请打电话。他怕听到秀兰的声音,更怕万一小斌接电话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难道说“儿子,爸不怪你,爸理解你”?
他躺下,手放在胸口,那里贴着两张纸。一张带来希望,一张带来绝望。它们来自同一个人,相隔可能只有几天。这就是他在里面的人生,情绪的过山车,往往不由自己控制,而由外面世界偶然飘进来的一两片纸屑决定。
监舍的灯熄了。黑暗里,老陈睁着眼。昨天这个时候,他心里还有点光,还有点盼头。现在,那点光灭了,只剩下熟悉的、沉重的黑暗。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,在监狱里,最怕的不是明确的坏消息,而是这种给你一点甜头,又立刻告诉你这甜头是假的那种消息。它让你知道,连那点可怜的希望,都是建立在沙子上,一阵小小的风就能吹垮。
希望和绝望,在这里,往往就差这么一件小事。一封信里多写或少写的一句话,一次接见时家人脸上多一分或少一分的笑容,甚至,管教今天心情好不好,会不会把你的申诉材料及时递上去。
你无法掌控。你只能承受。在希望升起时,不敢高兴得太早;在绝望降临时,学会把它嚼碎了,和着饭咽下去。
老陈翻了个身,面对着冰冷的墙壁。胸口那两张纸,随着他的动作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这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(完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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